导盲犬是骗局还是盲人福音？揭秘 20 万培育成本背后的真相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导盲犬骗局前段时间，博主发现，在“中国导盲犬”的微博转发里，全是呼吁抵制的声音。出于好奇，博主就去搜了一下，结果一搜让博主这几十年以来建立的认知原地崩塌。

网友们说每一只导盲犬的背后是高达20 万 的培育成本。

在2019 年残联（残疾人联合会）公布的数据统计中，中国盲人的数量就已经达到了1700 万。而吞金数百万的导盲犬基地每年却只能输出几十条导盲犬，全国的导盲犬连爷爷带孙子加在一起也就200 多只。要知道中国的大熊猫数量都有1800 多只了。

在讨论的声音里，博主发现所谓的“盲人福音”居然只是特权者的奢侈品：能买得起而且能养得起导盲犬的，本来就是有钱、自理能力又强的盲人精英。而且花了这么多钱，这狗还未必好用。根据新华社的报道，之前某家私营的导盲犬机构就闹出过导盲犬边走路边撒尿的丑闻。再加上狗狗天生就是红绿色盲（视锥细胞功能差），用来导盲岂不是拿盲人的生命开玩笑吗？

所以网友们普遍认为导盲犬机构在利用媒体，不断炒作这个效率低下的产业，其最终目的就是靠博取社会的同情和爱心来骗取国家的补助拨款。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网友集体在“中国导盲犬”微博里转发抵制的情况。很多网友还表示，目前我们的智能设备已经完全可以取代掉导盲犬，智能导盲杖和无障碍设施才是盲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当天下午，博主就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打了一通电话。博主直接联系了中国第一家导盲犬培训基地——大连导盲犬培训基地。大连导盲犬培训基地曾经和中国盲人协会等机构一起起草了中国导盲犬的国家标准，可以说是中国最懂导盲犬的那一批人。

调查与采访：事实往往比疑问更复杂

在和大连培训基地的工作人员通了2 个小时的电话之后，我发现事情似乎远比想象的复杂。之后我们又采访了很多相关人员，包括其他私营的导盲犬公司、使用过导盲犬的盲人、用不上导盲犬的人，以及做过智能盲杖的公司等等。我们发现了一件更加残酷的事情：导盲犬确实是一个奢侈品，但很可惜的是目前没有任何量产的智能导盲设备能够超越导盲犬。

整理完这份几万字的采访内容，博主想把导盲犬这件事揉碎了跟大家讲讲。

导盲犬到底有没有用

核心功能是避障

首先第一点，导盲犬到底有没有用？答案是有用但也不是万能的。很多媒体吹得“天花乱坠”，说导盲犬能帮主人拿东西、做家务都是“扯淡”。导盲犬的核心作用只有一个：避障。

导盲犬的工作原理其实是服从命令：它们可以听懂包括直走、左转等30 多种指令，由盲人自己判断路线，给导盲犬下达指令，导盲犬再按照指令行进，并且给主人避开行进路上的障碍物。导盲犬是主动避障，也就是在遇到障碍物之前就提前躲开了。经过上万次训练的它们能对路障产生条件反射，比起被动避障的导盲杖，效率要高很多。

作为智慧生物，它们和导盲杖最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们可以做出自我判断。大部分的时候导盲犬都会服从主人的命令，但是当主人发出错误指令的时候，就需要导盲犬自己判断，我们称之为智性违抗（指导盲犬在主人发出危险指令时出于保护主人而主动拒绝服从的行为）。

如何过马路

狗狗因为失去了感受红色的视锥细胞，所以在它们的眼中红绿灯就是深浅不同的灰，所以导盲犬过马路主要是依靠主人的指令和实时路况的判断。导盲犬需要盲人做出第一道判断：盲人虽然看不见红绿灯，但是会对车流有一个感知，能感觉到是对面来车还是左右的横向来车。当盲人觉得可能安全的时候会不断向狗狗发出询问“走”，收到指令的导盲犬再观察车流和人流，如果导盲犬发现路况不安全，比如右侧有车辆驶入，这个时候它们就会做出智性违抗，拦在主人面前，直到车辆通过。

除了能避障，它们也可以记住至少7 条常用路线，比如从地铁站到家，你只要喊一声“回家”，狗狗就能领着你自己出发。

成本与资助：20 万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可是就算导盲犬好用，但20 万这么贵，到头来还是有钱的盲人才能用得起。博主一开始也很疑惑，直到我发现在我国导盲犬是不允许买卖的，所有正规的导盲犬都只开放给盲人免费领养。并且按照大连导盲犬基地的领养标准，只有视障等级最严重的1、2 级全盲人士才有资格领养导盲犬。

不光导盲犬业务没法给基地带来收益，国家也并没有相关拨款。目前只有上海和大连两家基地，每训练出一只合格的导盲犬，当地政府会给补贴 6 万。看起来“挥金如土”的导盲犬基地基本上只能靠社会捐赠才能勉强度日。这让博主更加好奇：这20 万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为了解答这个疑惑，博主直接要到了大连导盲犬基地2021 年的审计报告，我们直接在数据里寻找答案：

• 2021 年大连导盲犬基地总共在训犬105 只，毕业犬40 只，基地总的培训成本开支为684 万元。
• 毕业犬还得经过和盲人配对训练，最后只有35 只导盲犬牵手成功。均摊下来单只导盲犬的培训成本达到了19.6 万元。
• 所以训练一只合格的导盲犬，确确实实需要这么多钞票。

光知道花了多少钱还不够，咱们还得看看这19.6 万都花到哪里去了。所谓的培训成本又分为训犬成本、物资捐赠还有科研经费三大块：

• 训犬成本（包括犬只和人工支出）总计11.7 万。博主翻了一下，发现里面占比最大的两项是工资和犬粮。
  • 犬粮一年要消耗掉40 万，每只狗一年得消耗掉1.1 万。
  • 基地的员工工资一年开支是235 万。按人头计算，员工年平均工资只有6.7 万。这两项成本加在一起快 8 万，直接占走了接近一半的成本。
• 物资捐赠：机构一整年所接受的所有捐赠，比如狗粮、训练服、药品等。去年基地总共接受了186 万的物资捐赠，折合每只狗的成本是5.3 万。
• 科研经费：大连导盲犬基地作为一支曾经的科研小组，保留了针对导盲犬的科研工作，包括犬只的基因测序和心理学等，这部分带来的犬只成本大概是2.5 万。

我们仔细看里面的项目会发现，作为一个大型基地来说，开支其实并不大。比如为了降低人工费用，基地很多训导员都是兼职形式，把工资支出压缩到最低。之所以这么“抠抠搜搜”过日子成本还这么高，相信看到这里的朋友应该也猜到了原因：高成本完全是因为导盲犬的淘汰率太恐怖。不是训导能力多差，而是盲人的出行容错率几乎为零，因此导盲犬的培训标准必须足够严格。

选种、训练与合格率

严苛的选择标准

首先在选种上，一般只会挑选拉布拉多、金毛和贵宾犬。其次需要经过基因测序，追溯到3 代之内，无攻击、无遗传缺陷的记录；还不能有强烈的好奇心和过于活泼的性格。等狗狗长到 1 岁，就可以离开寄养家庭，之后会开始长达半年以上的严格训练，重复相同的训练项目上万次，直到它们对障碍物形成条件反射。同时领养人也必须来到基地，和狗狗进行至少30 天的共同训练。

在这种近乎苛刻的筛选下，大连培训基地去年的在训107 只中，只有35 只合格。要由这35 个毕业生去承担所有的开支，成本自然而然就被抬上去了。假如交付数量提高到80 只，成本就能从19 万压缩到 8 万，可惜的是训导合格率是有瓶颈的，这才是导盲犬行业最大的问题。

虽然大连导盲犬基地的说法是成熟的训导技术能把合格率拉上去，但就算是大连这样的老牌基地，合格率也不到40%，更别说其他小机构了。很多机构一年只能毕业几只犬。高标准导致的低合格率是导盲犬培训行业的必然。不光是中国，日本作为亚洲最发达的导盲犬训导国家，近些年导盲犬的数量也一直停滞不前。

监管漏洞与伪装导盲犬的问题

行业标准与认证

这个时候可能有同学要问了：既然导盲犬的训练标准这么高，为什么还有导盲犬乱撒尿的事儿？

实际上目前我国的导盲犬监管还存在漏洞。国内导盲犬培训的唯一参照标准是2018 年大连导盲犬基地帮助起草的《中国导盲犬标准》。按理来说各地的残联会按照这个标准给通过测试的狗狗发放工作证，只有拿到工作证的狗狗才能正式上岗成为一名合格的导盲犬。

但是我们了解后却发现有的机构能绕过残联的审查。根据上海市残联工作人员的说法，上海市残联认证的犬只确实是有残联发的工作证的，但是一些经营单位的犬只上海市残联就不清楚了。我们又问了中残联是不是所有的导盲犬都有残联发证，结果中残联方面甚至不做工作证的任何咨询。在我们的再三询问下，对方表示想“上级反馈”，我们就只能选择信访。

不光如此，国内对于类似的私人导盲犬训导公司也没有相关的资质审查，也就是说人人都能开个训导公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导盲犬本身这么少，但日常生活中我们多多少少能看到或者听说过导盲犬：很多经过简单训练甚至没有训练、没有残联发放工作证的狗狗也被人伪装成导盲犬，利用舆论保护，自由地在公共场所进出。毕竟给狗狗买身衣服要比训练简单多了。

看到这儿大家认为导盲犬是个骗局吗？我个人觉得这不能称之为一个骗局，但它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导盲犬的导盲效果是没得说，但与此同时它的成本高昂、数量稀少、市场监管薄弱、法律法规不够完善也是事实。而且不可否认的是，作为血肉生命，导盲犬永远无法像机器一样被复制和量产。

智能导盲设备是不是替代方案？

为什么不请看护

那我们何必盯着高成本的导盲犬，干嘛不去发展智能导盲设备？

不是很多网友说智能导盲设备已经可以替代导盲犬了吗？就算不用导盲设备，拿这20 万请个人是不是更划算？这钱要是给我，我肯定比导盲犬导得好。于是我又问了一些盲人朋友，他们有的是运动员、有的是程序员、也有推拿医生。结果一圈聊下来，所有人都否定了这两个选项。

首先请人看护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先入为主的误区。就这么说吧，作为一个成年人有个人24 小时围在你身边转，想干点啥得先去喊护工：你自己烦不烦？

就算是你爸妈天天围着你，估计你也受不了。盲人也希望获得独立和自尊，而不是被当成特殊群体被特殊照顾。而且导盲犬20 万可以用 8 年左右，换算过来一年2.5 万的工资，上哪请这么便宜的全天护工？

智能设备的局限

至于智能导盲设备，我们得到的结果就更出乎意料了。采访对象中使用的都是最普通的4 节或者5 节盲杖。我们尝试联系了做智能导盲设备的公司，先后找了5 家，最后都获知对方已经关门大吉了。对方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没有市场，做了血亏；其次就是这东西真没大家想的那么简单。

市面上量产的智能导盲杖大概是这么个效果，有的产品甚至连盲文都印错。其他一些融资千万、获奖无数的导盲产品局限性也很大。比如一款叫视客智能导盲眼镜的产品，售价1.9 万，在2018 年的时候就获得了千万的融资。它用摄像头和雷达探测障碍物，通过声音提示反馈给使用者，自称准确率高达92%。原理大概就像是你的倒车雷达：越靠近障碍物，警报声就会越响，以达到提示盲人避障的效果。这也是目前所有智能导盲避障都在采用的方法。

乍一听好像还挺实用的，但如果放到复杂场景中，机器该如何判断道路上哪些障碍物是存在危险的？如果不能对障碍物进行筛选判断，盲人就好像在人群里疯狂倒车。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类抽象的导盲方式不适合盲人。盲人需要的不是知道自己和障碍物的距离，而是有一个能强迫他停下和前进的东西。盲人朋友给我形容说，用这种设备就好像背了个指路人，就算指路人提醒得再及时，我也不敢走快。我真正需要的是指路人牵着我走。

再比如一些具备物体识别功能的导盲眼镜，卖七八千元，乍看实用，但有盲人朋友嘲笑道：

这就是傻机器，是什么东西我摸一下不就知道了，要你识别吗？

更别说机器识别数量有限还有可能出错，性价比太低才是导盲设备打不开1700 万人市场的根本原因。

信任与安全问题

盲人的出行是完全依赖导盲设备，还是依赖他人的判断？拿红绿灯举例：经过路口的时候如果导盲设备提示盲人说前方绿灯无障碍，那么在盲人的世界里他会无条件地相信前方就真的是绿灯。我们采访过的盲人程序员广荣对于这种雷达探测设备最担心的一点就是程序是很难保证不出 bug（的，而且一旦出现识别 bug，盲人很难发现。

虽然人的步行速度比较慢，但出行的路况却要比汽车无人驾驶要更加复杂：地面的一个石子、一个拐角的台阶、一个路口出现的行人，对于盲人来说都是可能的潜在危险。驾驶员还能从自动驾驶中接管车辆，但盲人只能服从这些设备的指令。

未来的可能与结语

300 年前人类迎来第 1 次工业革命，在滚烫汹涌的蒸汽中，人类进入了从未有过的蒸汽时代，汽船、汽车开始出现，人类第 1 次被“铁皮家伙”取代。就像汽车取代马匹一样，导盲行业也应该迎来一场属于自己的工业革命。我们相信科技的力量，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看到一只机械犬正在带着它的主人过马路。

至于导盲犬行业，在谈话的最后大连导盲犬基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大连导盲犬基地一直在参与智能导盲设备的研究，也希望有一天科技可以取代掉导盲犬，但只要有一个盲人申请导盲犬，大连导盲犬基地就会继续做下去。博主觉得很难去判断这种坚持是否合理，但我能知道的是，现阶段的导盲犬和智能导盲设备哪个都不是最优解。中国有30%的盲人几乎从来不出门，堵住他们门口的到底是什么，我想也不用多说了。与其在这争到底哪个好用，还不如把盲道先修好。